事有些荒诞,却并非玩笑。近来几位年轻学者去世,院校公布的讣告先写出的不是他们的笑容、喜好或亲友,而是一叠叠头衔和科研成果。山东财经大学一位38岁的教授去世,公告把教授、博导、研究院长、万人计划、泰山学者等称号堆成一长串;同济的31岁博士讣告列出三十多篇论文、二十多项专利和若干项目;浙大一位47岁教授是在会议现场突发脑溢血;还有一位上海高校教师的讣告除了学术业绩,少数提到他与学生之间的有温度的教学创新。整体印象不是在怀念一个人的生活,而像是在翻阅人事档案。
很多人心里的刺痛并非针对具体措辞,而是对首印象的反感:讣告按逻辑先写“帽子”,把一个人的存在压缩为可量化的履历。有人为学校辩解,说正文后有贡献陈述,但首段的导向已足以说明问题——我们的社会与体制更信任能够写清楚、可查验的头衔,感情与性格难以量化,于是被刻意避开。写“主持过国家基金”“获得过某某称号”最安全,谁也挑不出错误;相比之下写品格评价则可能招致争议或法律风险。
这并非偶然,而是制度使然。高校的考核与晋升体系把“帽子”作为衡量价值的主要标准:资源和经费向有头衔的大团队倾斜,年轻人若在三十而立前没有显著成果,面临淘汰。于是帽子不仅是荣誉,更变成了竞争的通行证——有帽子就有资源,有资源就能争取更多帽子。人活着时被这套逻辑推动,死后讣告依旧延续同样的叙事。 球友会
有人在网上说,学生们担心的并不是加班,而是将来死去后,没人记得他们爱过哪本书、养过什么宠物、在课堂上怎么笑过。过去的墓志或讣言里或许有诗、有品格,现在的记录则更像科研履历的缩影。讣告其实是给活着的人看的:它在告知体制如何评价和记住你,把一生压缩为几项可写在表格里的数据。
也有例外。华东师范大学一位副教授生前自写了自己的讣告,字里行间有轻松也有温度,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具体的、会告别的人写出来,那才是真正关于一个生命的告白。大多数时候,起草讣告的不是冷漠的人,而是被流程和规则束缚的单位——他们面对档案和表格,按程序列出“帽子”与成果,因规则而无法或不敢去写更多人的私人记忆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总结:没有显赫的头衔,连被体面地记住都显得困难。那些早逝者——三十多岁、四十多岁的人们,他们的课堂模样、与学生的交谈、生活中的点滴,往往在讣告里看不见。讣告本应表达一个人曾经活过、爱过、被爱過的事实,而现在常被简化为头衔的陈列。 球友会
何时能改变这种写法?难说。除非评价体系、话语规则和行政流程有实质性调整,否则下一份讣告很可能还是同样的格式。对于还在活着的人们,这种现实既刺痛又现实:在这个体系里,你是谁,往往取决于你戴了多少顶“帽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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